有好几回,来观里找我闲聊的人,看见我不是歪在椅子上翻书,就是干脆什么也不做,只坐在院子里看树,便会笑着说一句:“你这日子也太闲了。”

这种话,我一般都是笑笑,不太接。

因为不好接。

你说闲吧,好像真是在混日子;你说不闲吧,人家瞧着你,确实不像有什么正经事忙。

有一回来的,是个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。他倒不是打趣,是真有点羡慕。他说自己每天从早忙到晚,手机几乎不离手,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就再也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工作上的东西。

他说:“我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日子。清净,自在,没人催,没人管。你这一天天的,不用开会,不用应酬,也不用看谁脸色。坐一天是一天,躺一天也是一天,这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吗?”

我给他倒了杯茶,说:“你这话,对,也不全对。”

他问我怎么讲。

我想了想,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一件事。

那会儿我刚跟着先师没多久,人虽然待在山里,心却一点不安静。白天坐不住,晚上睡不实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这个,一会儿又惦记那个。说是在修行,其实心比谁都忙。

有一天实在憋得难受,我跑去问先师。

我说:“我感觉自己一天到晚什么正事也没干,就这么闲着,心里反倒发慌。”

那天先师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
他劈柴很慢,一点也不着急。每一斧头下去,都不轻不重,刚刚好把木头劈开。劈完以后,再一根一根码整齐。

听我说完,他把斧子靠在木桩边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这一天天,脑子里都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
我说也没想什么,就是念头停不下来,一个接一个。

先师又问:“那你观察过我没有?”

我说观察过啊。您不是写字,就是劈柴,要么看书,有事出门替人办事,没事就在廊下坐着。

先师听完笑了笑,说了一句我当时完全没听懂的话。

他说:“你看我闲着的时候,我其实比劈柴还忙。你看我劈柴的时候,我其实比坐着还闲。”

我那时候听得一头雾水,心想这老头又开始说玄话了。

可后来很多年,我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
大概过了三四年,有一回我一个人在屋里静坐,忽然就想起先师劈柴的样子,不急不慢,一斧子是一斧子,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块木头。

劈完一摞柴,他拍拍手上的木屑,起身喝口茶,那神情,跟刚才坐在廊下晒太阳时没什么两样。

那一瞬间,我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
先师说的“忙”和“闲”,跟普通人讲的,其实不是一回事。

我们平常说忙,无非是事情多、时间紧、心里乱。说闲,就是没事干,可以歇着。

可在先师那里,忙和闲不在外头,在心里。

心不跟着事跑的时候,哪怕一天忙到晚,人也是闲的;心要是一直被念头拽着走,就算什么都不干,人也是忙的。

后来读书读得多一些,我才发现,古人其实早把这个道理讲过了。

《中庸》里说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”,讲的并不是人没有情绪,而是情绪还没把心搅乱之前,那个清清明明的状态。

后来的人讲“慎独”,也不只是说没人的时候别做坏事,更是在说:一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,你自己心里得知道。

知道它来了,也知道它会走。

别被它拖着跑。

可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太难。

我到现在也做不到几成。

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清净了,一个电话打进来,说几句烦心事,火气“腾”一下就上来了。等挂了电话,自己才反应过来,刚才不还好好的吗,怎么一下子又乱了。

所以后来我慢慢明白,清净不是修出来给别人看的。

也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有。

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离开热闹地方,人就能静下来。后来才发现不是。你心里乱,躲到山里也还是乱;你心里要是安稳了,就算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,照样也能清净。

我把这些话跟那个老朋友讲了一遍。

他听完,低头喝了几口茶,半天才叹了口气。

他说:“你讲的我都明白,可真做起来太难了。我这种上班的人,每天被事情推着走,哪还有空管自己心里静不静。”

我说:“也不用非得去打坐修行。哪怕一天里,给自己留十分钟也行。”

我跟他说,比如上下班坐车的时候,别老低头刷手机,就安安静静坐一会儿,看看窗外。再比如吃饭的时候,好好把那顿饭吃完,别一边吃一边想着下午的事。

菜是咸是淡,米香不香,你总得知道吧。

这些看着不起眼,其实都是工夫。

《周易》里有句话,我一直很喜欢:“百姓日用而不知。”

道理不在多高深的地方,就在每天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里。吃饭穿衣,待人接物,都有学问。你非要跑去山里、庙里、经书里找,反倒容易找偏了。

这些话其实也不是我说的,不过是古人讲过,我记住了而已。

后来老朋友起身要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我送他到门口。

他忽然回过头问我:“那你觉得,你现在算闲,还是算忙?”

我听完笑了笑,说:“我也还在路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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