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修什么身外法，先修这颗不欺的心

这两天，我正琢磨着把手头攒下的五百多条闲言碎语理一理，预备着充实一下“道拙笔记”的门面。翻看自己以前写下的这些字，有些看起来直白得近乎粗俗，有些又弯弯绕绕的，看得我自己都忍不住乐了。

世人总爱把传统文化、把老庄孔孟高高地供在神坛上，觉得懂点道理的人，就非得是不食人间烟火、天天餐风饮露的模样。经常有人跑来找我，一开口就是怎么超脱，怎么看破红尘。我通常正端着饭碗或者喝着苦茶，遇到这种问题，实在不知道怎么接，只能回一句：“十二时中，莫欺自己。”

就拿最寻常的冷暖来说吧。大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，我屋里开着空调取凉。有朋友来拜访，一看这架势，眉头一皱，叹息道：“您这就不顺其自然了啊。”

我当时眼皮都没抬，直接怼他：“饥思食，寒思衣，这是自然之理。” 上古时候的人，茹毛饮血，披着兽皮树叶；后来懂了改火食，穿衣裳；再后来热了知道用扇子，冷了知道烤火；到了今天，有了电风扇、空调和暖气，这全都是顺应人求生、避害的天性。 你要是非得把“顺其自然”理解成饿了不吃、冷了不取暖、热了由他热，那叫“听其自然”，不叫顺其自然。 真要那样，人跟禽兽还有什么分别？ 真正的道理，从来都不在那些云山雾罩的虚言里，全在这一粥一饭、一冷一热的烟火气中。

说起做饭，这里头其实藏着极深的修养功夫。我以前常说，要下功夫，先得学会烧饭。 灶台就是你的方寸地，炉锅好比你的身体，米水柴火便是你的精气神。 淘米的时候，你要学会辨别清浊，洗去心头的浮躁；加水的时候，水米必须匀平，不可过也不可不及；而后武火猛煮，文火慢收；最关键的是饭熟了不能马上开盖，必须得“焖”片刻，这就是“温养”的功夫。 古人讲“千烧不抵一焖”。 你若是连一锅饭都烧不好，心浮气躁的，还谈什么修身养性？

现在的人，脑子转得太快，太聪明了，凡事都想找个捷径，总觉得多用点手段、多耍点心机就能占尽便宜。我这半辈子看下来，只想送他们一句话：“巧为拙之奴”。 天底下那些看似灵巧、八面玲珑的花招，最终都得给那个最笨、最踏实的东西当奴才。

当年曾子的老婆要去逛街，孩子哭闹着非要跟着。老婆随口哄了一句：“你乖乖在家，等妈回来给你杀大肥猪吃。”等她逛完街回来，曾子已经把猪按倒，准备开水褪毛了。老婆急了，骂道：“你是不是馋了？我就是逗孩子玩玩的！”曾子立刻端起一副正人君子的脸，严肃地说：“小孩子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。他们不懂明辨是非，全靠看父母的行为、听父母的话来学习。你现在骗他，就是在教他以后骗人。母欺子，子不信母，以后你还怎么教育他？”

结果呢，曾子一家乐呵呵地吃了一顿杀猪菜。 这故事看着像个笑话，其实背后就是个“诚”字。在当下这个见人下菜碟的社会里，守着个“诚”字，看着确实笨。但你以为耍聪明能得长久？夫子早看透了，只教我们“正心诚意，克己复礼”。 这个笨办法，才是人生路上最稳妥的护身符。

碰到人生不顺心的时候，人就更容易犯糊涂。经常有人跑来找我算卦，问这事能不能成，那病能不能好，能不能发财。 好像扔几根竹签子，天底下的麻烦就全没了。我总是告诉他们，古人说“君子问凶不问吉”。 为什么？因为算出来凶，你知道哪里出了问题，可以赶紧自省修德，改过迁善；算出来吉，你别嘚瑟，要知道谨慎守成。

如果你算个发财卦，就天天躺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，那你连张彩票都不去买，这财怎么发？ 还有些人，动不动就抱怨老天爷不公平，抱怨自己怀才不遇。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，心想，连你自己做的梦都不见得事事顺心，你还指望这大千世界处处顺着你？

太上爷那句“祸福无门，惟人自召”，才是千古不易的真理。 你的命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 心里起了善念，哪怕还没去做，吉神就已经跟着你了；心里起了恶念，凶神也就盯上你了。 把责任全推给老天，那是最懦弱的表现。

有人看我天天闭门不出，喝茶静坐，问我：“您这日子过得不无聊吗？”

无聊？我忙得很！ 一天三顿饭，时刻都要盯着自己心里的贪嗔痴，哪里还有闲功夫无聊？ 我住的这破房子，有人劝我修葺一下，收拾得清爽点，客人来了也好看。我回他：“房子不漏雨，也不透风，我修它干啥？我收拾干净了，是被你看的吗？” 归根结底，我这就是一个“懒”字。 懒得想，懒得装，懒得去迎合别人的眼光。

人活一世，其实真没那么多大不了的事。“除死无大事，要饭不再穷。” 你看看庄子，老婆死了，他岔开腿坐在地上，敲着瓦盆唱歌。 惠子跑来吊丧，觉得他太过分了。可庄子心里跟明镜似的：人本来就是天地间一股气聚起来的，有了形体有了生命；现在死了，不过是这股气又散了，重归天地，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一样自然。 人都在天地这个大房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下了，你在旁边哭天抢地，那不是瞎折腾自己吗？
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你扪心自问一下：“什么是我？”

你的名誉、利益、学识、修养，甚至你的父母妻儿、这副皮囊骨肉，哪一样真正属于你？哪一样你能永远留住？ 未生我时，谁是我？既生我后，我是谁？ 当你把这些外在的挂碍一层层剥掉，剩下那个亘古长存、不染一尘、有口难言的东西，才是你该去面对的。

大道从来不远人，它就在这粗茶淡饭里，就在这四季冷暖中。别总想着去找什么神仙秘诀，踏踏实实地过好当下的日子，心里存着点敬畏，外头少点算计。守住这份“道拙”，天底下的路，自然就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