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是过的,不是追的
这些年,我越来越觉得,人活着,不能太快。
以前我不懂,总觉得快一点才好。走路快,说话快,做事快。看见别人比自己快,心里还会着急。那时候总觉得,慢下来就会被落下。后来年纪渐渐大了,才发现很多东西,一快就坏。
有一年夏天,我跟先师一起晒麦子。天气热得厉害,太阳直晃眼。我年轻,干活图快,拿着木耙一顿翻,想着早点翻完早点歇。结果翻得太急,麦粒扬得到处都是,里头还混进去不少灰。
先师在旁边慢慢翻,一下一下,不急不躁。
我那时候还有点得意,觉得自己翻得快。结果等收麦子的时候,我翻的那一堆,反而最差。
先师看了看,说,急什么。太阳又不会跑。
这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发现,人很多烦恼,都是“急”出来的。急着赚钱,急着成功,急着让别人理解自己,急着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象的样子。可越急,心越乱。心一乱,人就容易做错事。
以前有个人来找我,说自己特别焦虑。每天一睁眼就想,还有那么多事没做,还有那么多人比自己强。他说他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手机,洗澡的时候脑子里都在盘算工作。
我问他,你上一次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,是什么时候。
他想了半天,说不出来。
我说,那你不是在过日子,你是在追日子。
他愣了一下。
先师以前说,人最累的时候,不是干活的时候,是心往前扑的时候。身体在今天,心已经跑到明天去了。你一边走路,一边想着还没发生的事,当然累。
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。
有一阵子特别想把很多事情一下弄明白。今天读这个,明天学那个,恨不得三个月就把别人十年走的路走完。结果越学越乱,脑子里塞得满满的,心却越来越空。
后来先师把我叫过去,只问了一句:“院子扫了吗。”
我说还没。
他说:“那先去扫地。”
我那时候心里还不服,觉得我在想大道理,您怎么老让我扫地。后来扫着扫着,忽然明白了。地上的叶子,一片一片扫。今天的事,一件一件做。你非要一下扫完一年掉的叶子,那就只能站在那里发愁。
《菜根谭》里有句话,说:“岁月本长,而忙者自促。”日子本来很长,是人自己把它过短了。
这话我后来越来越觉得真。
小时候,一个夏天长得像过不完。中午睡醒了,蝉还在叫,院子里的井水还是凉的,太阳慢慢往西边挪。那时候一天很长。现在很多人,一年一晃就过去了。不是时间变快了,是心太急了。
你总想着下一个事,眼前这个事就没进到你心里。今天没进来,明天也没进来,一年到头,日子就像漏过去了一样。
先师晚年以后,动作特别慢。
吃饭慢,走路慢,连倒茶都慢。有一次我看他系一个布袋,系了半天。我忍不住说,我来吧。他摆摆手,说,慢一点,东西不容易坏。
他说的不只是布袋。
人也是一样。很多关系,很多身体,很多心气,都是被“急”弄坏的。话急着说出口,伤人了。事急着做决定,后悔了。身体急着熬,垮掉了。
有一年冬天,我半夜烧水,火一下添太多,锅里的水猛地翻起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先师听见动静,从屋里出来,看了看,说:“火太旺,水反而烧不好。”
我后来想,人心也是这样。
火太旺了,什么都容易焦。你稍微慢一点,留一点空,很多东西反而顺了。
现在我做什么都尽量慢一点。
扫地的时候就扫地。泡茶的时候就泡茶。有人说话,我就听完,不急着接。饭菜熟了,先闻一闻热气。晚上睡觉前,把灯关小一点,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听听风。
这些事看起来没什么用。
可人活着,本来也不是每件事都非得有用。
有时候太阳落山了,你坐在门口发一会儿呆,看树影一点点变黑。那一会儿,你什么也没得到,可你也没丢什么。心里反而安静。
以前我总觉得,人生得做成点什么。
后来慢慢觉得,人这一辈子,能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过完一个普通的下午,其实已经不容易了。
天快黑了。
我刚才出去看了一眼,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又掉了些叶子。风不大,叶子落得很慢,一片一片地转着圈往下飘。
我忽然觉得,叶子这样落,挺好。慢慢落到地上,不慌不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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