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人来观里，坐了一会儿，问我：“你平时怎么用功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怎么用功。”

他以为我是在谦虚，或者故意卖关子。其实不是，我说的是实话。

早些年我也用功，而且用得很狠。打坐要坐到腿发麻也不肯放，读经要读到眼皮打架还不肯睡。心里头一直绷着一股劲，总觉得不用力就是懈怠，就是对不起自己。那股劲撑了好几年，后来终于撑不住了。

不是不想撑，是身体先垮了。

有一阵子我总觉得胸口发闷，说不上来哪里疼，就是堵得慌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吃饭吃不香，睡觉睡不稳，人也一天比一天烦躁。我去找了个老大夫，他给我号了半天脉，最后抬头看着我，说：“你没病。”

我说：“那我怎么老觉得闷？”

他说：“你自己压的。”

回来以后，我去问先师：“我是不是用功用错了？”

先师问我：“你用了多少力？”

我说：“能用的都用了。”

先师点点头，说：“那就错了。”

我没听懂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有些事要用全力，有些事一点力都不能用。你把不该用力的地方也用尽了力，不出毛病才怪。”

说完，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那时候正是夏天，树叶长得很盛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

先师说：“你看它长的时候，用力了吗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树就站在那里。枝干自然地往外伸，叶子自然地往外长。它没有拼命，也没有咬牙，更没有一边长一边担心自己长得够不够快。它只是活着，于是就长出来了。

先师说：“天地之间，最有力的东西，都是不用力的。风吹过来不用力，水往低处流不用力，四季轮转不用力。只有人，什么事都喜欢使劲。所以人比天地累。”

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年。

后来读《老子》，看到一句：“反者道之动，弱者道之用。”忽然一下就明白了不少。

道的运行，不是往前猛冲，而是往回收；道起作用的方式，也不是强硬，而是柔软。很多时候，你越使劲，越离它远。你越想抓住，越容易抓空。

有一回我在屋里打坐，腿疼得厉害。我硬忍着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先师从门口经过，停下来，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这是在跟谁较劲？”

我说：“跟自己。”

他说：“你是你，你跟自己较劲，谁赢都是输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他说：“腿疼就换条腿。打坐是让你把心放平，不是让你跟腿过不去。你心不平，盘成麻花也没用。”

我当时把腿放下来，忽然一下轻松了。

不是腿轻松，是心里那股死拧着的劲松了。

以前我总觉得，用功就得吃苦，不吃苦不算修行。可后来才发现，很多时候你吃的根本不是修行的苦，只是跟自己较劲的苦。苦劳不等于功夫。腿疼了一晚上，不代表心就安静了。很多人只是把自己折腾得很辛苦，却没真正把心放下来。

先师常说“心平气和”四个字。

这四个字听着太普通，普通到很多人根本不当回事。可后来我才知道，真正做到的人太少了。

什么叫心平？

像一碗静水，放在那里，没有波纹，不翻腾，不摇晃。

什么叫气和？

气在身体里顺顺当当地走，不堵，不顶，不拧巴。

光是这四个字，做到了，就是功夫；做不到，说再多也只是嘴上的功夫。

后来我读到白玉蟾一句话：“心宁则气和，和则定，定则不散。”

心一宁静，气自然就顺了；气顺了，人才能定住；定住以后，精神才不会一天到晚往外跑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心一乱，神就散；神一散，人就越来越浮，越来越累。

所以真正的下手处，不是在外头，而是在把心一点一点收回来。

不是硬拽回来。

是松松地、轻轻地，把它引回来。

像牵一头牛。绳子拉得太紧，它反而跟你顶着来；你稍微松一点，它反倒愿意跟着你走。

这些年，我已经不太劝人“用功”了。

以前有人来问我怎么修行，我会讲很多，什么打坐、调息、读经、持咒。现在很少讲了。不是不想讲，是发现很多人本来活得还算松快，被这些话一压，反而越来越紧。

我自己就走过那条路。

背着一堆“应该”，一天到晚怕自己不够努力，怕自己不够精进。最后人没修明白，先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。

后来我慢慢觉得，真正好的状态，不是绷着，而是松着。

不是懒散，是自然。

有个人来问我怎么打坐。

我说：“舒服就行。”

他说：“不用盘腿吗？”

我说：“盘着舒服就盘，不舒服就坐着。”

他说：“那要不要守什么？”

我说：“心乱就守呼吸，不乱就什么也不用守。”

他后来又来了，说以前别人教了他很多方法，越练越烦。我说得这么简单，他反而能坐住了。

我笑了笑，说：“不是我说得简单，是事情本来就简单。是人把它想复杂了。”

很多时候，人不是不会做，而是太想做好。

越想做好，越用力；越用力，越拧巴。

有一回我跟先师闲聊，问他：“古时候那些厉害的人，是不是都有特别的方法？”

他说：“有。”

我赶紧问：“什么方法？”

他说：“天天做，不偷懒。”

我当时还以为他在敷衍我。

后来读《关尹子》，看到一句话：“惟不诚之人，难以自信而易于信物。”

不诚的人，不相信自己，所以总想依赖外头的东西，迷信各种秘法、诀窍、捷径。真正诚实的人，不折腾，不怀疑，就老老实实做下去。

我忽然一下想起先师那句话。

“天天做，不偷懒。”

原来那不是敷衍。

那已经是真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