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闷得厉害。

有个朋友跑到乡下院子里找我,一进门就直喊热。我顺手把电扇朝他那边拨了拨,自己还摇着那把用了好多年的破蒲扇。他坐下以后,端起茶缸子灌了两口水,忽然盯着墙上那台旧空调看了半天,回过头来问我:“你这不对啊。”

我问他哪儿不对。他说:“你不是天天讲顺其自然吗?怎么还开空调?”

我听完笑了笑,没急着接话。因为这话,我年轻时候也说过。

那时候刚跟着老先生做学问,书读了不少,人却有点拧。总觉得古人讲“顺应自然”,那就该硬扛着,不能贪图舒服。有一年三伏天,我愣是不开风扇,也不肯往阴凉地方躲。后背热得全是汗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可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在“修”。

老先生那几天也没说什么,只偶尔瞥我两眼。到了第四天晚上,我实在热得难受,就一个人搬着小凳坐到院子里。那晚一点风都没有,月亮倒挺亮,老槐树的影子直直落在地上。

过了一会儿,老先生也出来了,在旁边石凳上坐下。他问我热不热,我说热。他又问:“那怎么不去吹风?”我嘴还硬着,说:“不是讲顺其自然嘛,天热就该受着。”

老先生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过了好一阵,才慢慢开口:“饿了知道吃,冷了知道穿,热了知道躲,这才叫顺着天性。你现在热得难受,还非要硬撑着,这不叫顺其自然,这叫跟自己较劲。”

那时候我没太听懂。老先生也没再往下讲,只是拍了拍我肩膀,让我早点睡,就回屋了。

后来过了很多年,我才慢慢回过味来。人总以为,“顺其自然”就是两手一摊,什么都别做。其实不是。天冷了添衣,肚子饿了吃饭,天热了找地方乘凉,这本来就是人最自然的反应。

再后来,书读得多了,我才慢慢明白,古人讲的“自然”,其实不是现在很多人理解的那个“自然界”。不是非得回山里住着,什么现代东西都不用,才叫自然。

古人说的“自然”,更像是“本来如此”不拧巴,不硬撑,不故意跟自己过不去。人会盖房子,会做饭,会造风扇空调,这本身也是人的本事。你非说用了这些东西就不自然,那衣裳也别穿了,饭也别吃了,那还过什么日子。

当然,凡事也不能过头。夏天吹吹空调没什么,可若是一整天贪凉,吹得头疼脑热,那也是过了。人活着,难的从来不是吃苦,而是懂分寸。这个“度”,最难拿。

那天我和朋友坐在院子里,一边喝茶一边闲聊,不知不觉聊了大半天。后来他起身要走。外头太阳正毒,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我一句:“那你现在还开空调吗?”

我说:“开啊,二十六度。”

他听完,站在门口乐了半天。

人间半闲」 (lhdrc.com)版权所有,引用、转载时必须标明原文出处!

消息盒子
# 您需要首次评论以获取消息 #
# 您需要首次评论以获取消息 #

只显示最新10条未读和已读信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