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下了几天雨,好容易才放晴。
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,也懒得翻,就半闭着眼,任由日头把半边脸晒得发烫。
院门吱呀一声,有人探头进来。
是前阵子来过的那个年轻人,姓周,二十出头,刚毕业没多久。家里人托关系给他找了个清闲差事,他不愿意干,说想自己闯一闯。有一回跟家里人在饭桌上吵了几句,心里憋闷,出来乱转,误打误撞到了观门口,这才跟我认识。小伙子脑子活,也看些书,就是一身劲没处使,老觉得胸口堵着。
他进来也不客气,自己拖了把矮凳坐到我旁边,闷声闷气地说:“你说,做好事到底图什么?”
我睁开眼,侧头看他。看得出来,他这会儿心里不痛快,像是跟谁刚拧过劲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我问。
他皱着眉头说,刚才在路上看见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菜往公交站走,他顺手帮着拎了一段。本来心里还挺高兴,觉得自己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。谁知道到了站台,老太太拉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他是不是卖保健品的,还说现在年轻人都爱用这招,叫他别想骗她。
说到这儿,他越发来气。
“我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”他闷着嗓子说,“当时真觉得心里堵得慌。”
我听完,忍不住笑了一下,膝盖上的书都差点滑下来。
他瞪我一眼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跟我当年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你当年也这样?”
“比你还气。”
我往椅背上一靠,慢慢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我还跟着先师住在山脚下那个小院子里。院子外面有条土路,平日里常有人来往。一天傍晚,一个外乡人路过,脸色蜡黄,走路都打晃,一看就是饿了好几顿。他站在门口,声音发虚,问能不能讨碗水喝。
先师正在屋里写字,听见动静,叫我把人请进来,又让我去灶上盛碗热粥。那时候我们自己也不宽裕,但一碗粥总还是拿得出来的。那人捧着碗,几口就喝完了,脸色这才缓过来一些,连声道谢。
先师摆摆手,又问我还有没有馒头。我说有,便去拿了两个给他。那人接过去揣在怀里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人一走,我站在门口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只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,正等着先师夸一句。先师却像没事人一样,继续低头写他的字。过了一会儿,我忍不住凑过去说:“那个人刚才可真够可怜的。”
先师头也没抬,淡淡来了一句:“你觉得可怜,是你的事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我一下子噎住了,站在那儿发愣。
等他写完一行,搁下笔,才抬头看我。
“你帮他,是因为他需要帮助,还是因为你想做个好人?”
我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先师拿布擦了擦手上的墨,慢慢说道:“你帮了人,心里高兴,觉得自己做了件善事。这是你的高兴,不是他的。你拿着你的高兴走了,还想人家怎么样?夸你两句,还是给你磕个头?”
我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话来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你帮一个人的时候,心里要是已经在算账了,我帮了他,他该记我的情;旁人该夸我;回头老天爷还得给我记一笔功德,那这叫善吗?这叫买卖。买卖就有得失,得失一分清,心就不干净了。收不回来的时候,你又怪谁?”
那天先师说得比平常多些,大约是看我听进去了。
他接着讲,圣人教人行善,是叫人顺着本心去做,不是叫人拿善事去换回报。做了就是做了,跟旁人无关。对方领不领情,是对方的事;你自己做不做,是你自己的事。不能因为别人不领情,就否定自己做过的事,更不能因为别人没说声谢,就气得往后再也不做了。那样一来,一开始就不是在行善,而是在做生意。
那时我还未必全懂,心里却记得很清楚。很多年以后,我在《朱子语类》里看见一句话,大意是:做了一件好事,若老惦记着回报,这件事就已经变味了。到了那时,我才算慢慢明白先师那天说的意思。
我把这些话跟小周说了一遍。
他低着头,半天没吭声。
我又说,现在这个世道,做好事有时候反倒比做坏事还难。你伸手帮人,人家未必领情,甚至还会疑心你别有所图。有人觉得你是作秀,有人觉得你是傻,还有人干脆先往坏处想。不是他们天生刻薄,是现在骗人太多了,骗得人都怕了。可你不能因为外头风气这样,就把自己那点本心也丢了。总不能因为路上有人碰瓷,以后就连老人也不扶了。
他抬起头问我:“那你的意思是,就算被人当成骗子,也无所谓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怎么会无所谓。谁不想得个公道评价?”
我顿了顿,又说:“可被人误会,是一时的;你做的事,是你自己的。先师常说一句话:‘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’这话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是,好事你尽管去做,别老盯着结果;另一层是,别为了前程才去做好事。要是冲着回报去的,那就不是善,是算计。算来算去,心就窄了。”
小周听到这儿,忽然抬头问我:“那你现在还做好事吗?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问法,好像我是个什么标杆似的。”
他也跟着笑了一下,知道自己问得冒失了。
我想了想,还是告诉他,我现在也做,只是做的时候心里平静多了。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,帮不上的也不硬撑。帮了人,对方谢也好,不谢也好,我都尽量不往心里去。人家说声谢,我就回一句不客气;人家不说,我也不觉得少了什么。事情过去了,也就过去了。很多时候,我都会想起先师那句话,饿了吃饭,困了睡觉,做了好事,别老惦记。
太阳已经移了一截,我们俩的影子从廊下慢慢挪到台阶上。小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说了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我说好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脸上带点试探的神气:“那我以后多做几件好事试试。就是做了不告诉别人那种。”
我说:“那你先去试,我也不问。”
他笑了笑,摆摆手走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我把膝盖上那本旧书翻过来,正好翻到一页,上面有几句话,是先师当年用朱笔圈过的。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看得出大意:天地间最大的善,是做了不说,成了不居。就像春雨落下来,草木自己发芽,谁也不会记得是哪一阵雨催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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